果然,他的话与我所预想的几无差别:“与我一起跳我的第一支成人之舞可以吗?”
突然一个场景浮现在眼前。
那时我还对现实的残酷一无所知,接受皇后修养课程时对皇太子心怀憧憬。因为成长的过程中一直有人告诉我,我是为皇太子而活。自那时起,皇太子就是我梦想中所有理想型的结合。甚至连他的冷漠无情,我也认为那是一位未来明君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我第一次将真心交付于他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也是在成人礼宴会上他邀我共舞的瞬间——那一秒,我的心开始沦陷而万劫不复。
那是第一次在万人瞩目之中踏入宴会厅,在万人之中唯有他朝我微笑——即便只是出于礼节。那是第一次有人向形只影单的我伸出手来,于是我把整颗心都交给了他。
但是现在……
我抛开思绪握住他的手,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与过去一样的成人礼,与过去一样的邀舞,与过去一样冰冷的手。或许我的命运就要这样与过去重合了吧?说什么逆天改命,或许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吧。
我将心中的酸与涩隐藏在最深处,微笑完美到无可挑剔——如同带上了一层名为“认命”的假面。
执手走上舞台,他把手搭在我的腰上,刚才一直待命的乐团演奏起舞曲。我和他手牵手伴随着恢弘又悠扬的舞曲舞动起来。
成年者也就是成人礼的主人公,他们的第一支舞成人之舞,只能和他的伴侣一起跳。因此,众目睽睽之下只有我和他在舞动着。过去尽管我彻夜练习,可还是由于过度紧张导致舞步混乱被大家笑话。
——现在不会了,即便从未练习过,我也能够娴熟地踩着高跟鞋舞步蹁跹。
“真是意外啊。”
我配合他的步伐木然地移动着脚步,突然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我收回飘在半空的思绪,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您指什么?”
罗布利斯注视了我良久:“今天是你第一次跳舞吗?”
我轻轻颔首:“是的,殿下。”
“可是你怎么跳得这么娴熟?”舞步走远又被拉回,他搂着我冰冷地问道,“看你刚刚跳舞时心不在焉,可仍然熟练地跟了下来。你是经常跟别人一起跳舞才能跳到这种程度吧?”
“您在说什么,殿下。我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下意识的否认,出于本能的维系着家族的声誉——至于我自己的清誉本身已经不怎么值得在意了。尤其是在他的面前,我始终一无所有,比如尊严、比如信念……早就被摧毁得所剩无几了——仅有的,也不过是几分自欺欺人的骄傲而已。
“是吗?”罗布利斯冷冷一哂将我拉入他怀中,嘴角往上一斜又笑道,“那边的那个人,是贝利特公爵家的二少爷吧?听说他常常进出你家啊。”
他嘴唇靠近我耳边小声说着,并刻意旋转了舞步。我下意识跟随他的动作而转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淡绿色头发的艾伦迪斯。沾染着淡淡春光的发丝,祖母绿色的深邃瞳仁,正分毫不偏地凝视着我。心里顿时阵阵作痛,我又一时失语。
忘了否认,也无从否认。
有时我亦惊觉,我对他的亲近与信任是否超出了朋友之间的关系、是否越过了贵族之间应守的礼节?纵有种种理由,可逃离皇室只是我的奢望,名义上我始终是皇太子未来的妻子——“守节”的束缚,从不留给我余地。
恰似上一世,我出嫁前又何曾与谁家少年亲近片刻?遑论耳鬓厮磨,便是点头之交似乎也唯恐避之而不及。
有言道:发乎情,止乎礼。
我自以为从未动情,可我却忘了礼。因为我也曾深沉的爱过一个人,也曾品味过有所爱的滋味——虽然不被所爱、虽然不被所容。
所以我深知,我对艾伦迪斯应无半点动情。
可是,罗布利斯所说皆为实情,我无法否认。除非他的质问辱及的我的家门……那时我纵昧着良心,也必须否认。可又莫名又些许愧意。我似乎对眼前这个尚未做错任何事、也未伤害过我的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不过,罢了。
今日之后,我的命运已经成为定局,只得望着命运的钟摆慢慢将我推向无尽的绝望。那时生有何求、与死何异?
过去的这几年,只当我年少任性的一点点肆意吧……
神明,也应不会责怪。
“我不喜欢那家伙。”再一次的忽然转身,我带一点惊慌跟随了舞步,而挣脱了思绪。再次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我不及隐藏自己的心便因他的目光而愕然。
其中冷意清晰,而唇角无半分笑意。
他没有伪装。这是他最真切的情绪——可我并不能明白,他为何要如此说。他,是在在意什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