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说这话的时候本意是要取悦皇上,起到的效果却恰恰相反。带皇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目光稍微有一些凝固。裴寂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也知道一时办会儿没有办法挽回。所幸权当没有这么一回事,继续着他的表演。散朝之后,皇上脸色铁青,长孙无忌说:“不管裴寂是不是故意,他这么做的确让我们很被动。”皇上说:“现在我们不说这个了,举行了郊社大礼,后半年还有很多礼仪等着,这可是大事,千万马虎不得。”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注视着房乔,房乔拱手说:“皇上放心,臣早已经让李布拟定了所有细节,而且让人反复进行排练,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除非……”皇上说:“除非是上天诚心要看朕的笑话。”房乔说:“这世上的事如同翻书一样,我只知道前面写了什么,眼下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能看一半儿,剩下的一半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天意高深莫测,我们能做的就是要谨小慎微。”皇上说:“有时候谨小慎微也会让人错过某些机遇。”
房乔平静的说:“一个人贸然行动而获得成功,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多数人是磨练了很多年突然被幸运击中。”皇上说:“好事多磨,朕相信真正被上天选定的那个人一定是镇,而不是建成。”说完这话,他的那些心腹们拜倒在地,皇上说:“秋分的时候要举行祭月之礼,冬至的时候要举行郊天大礼,在冬至之前还有秋社日,这一天要举行奉告社稷之礼。”房乔说:“要想得到上天的认可,就要重视每一次与神灵接触的机会,要展示出足够多的虔诚。”皇上点点头说:“但愿你也说的都是真的。”就在皇上忐忑不安之际,北方却有好消息传来。自从赵德言归顺了胡虏之后,一直深受颉利的重用。此人建议颉利学习商鞅,不断加强大可汗的权力,与此同时,建议竭力在草原上,在荒漠里,修造恢宏的宫殿。
在赵德言一手策划之下,他们制定了繁琐严酷的法令,原本草原上简单的生活不存在了,因为他们的可汗需求越来越多,这些需求已经成了他的步骤,不可承受之重。就在这个时候,北方干旱无雨,隆冬时间又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雪灾。牲畜死伤无算,在这种情况下,有的部众去拥立别人做大可汗,有的则选择归附大唐,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来自大唐的援助。只有颉利的部众没有办法获得外援,又因为部下怨气太重而没有办法结集大军去内地抢掠。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前线的将军们给大内送来了奏表,希望皇上能够下令出兵,一举荡平大漠。皇上说:“想要荡平大漠,需要具备两方面的条件,一个是大唐兵精粮足,另外一个就是要等到胡虏部众离散,百姓无以为生的时候,最好他们内部冲突无法遏制。”
杜如晦笑着说:“这个赵德言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宝贝呀!”房乔说:“赵德言一个人相当于十万雄兵,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位仁兄在北方效力,内地绝对不可能有今日的安宁。”皇上说:“虽说他们暂时不会来犯,我们也必须早做防备,如果我们能够抢在胡虏之前做好准备,那就应该主动出击。”裴寂把赵德言的事情告诉了太上皇,太上皇点点头说:“二郎从小心眼就多,如今又跟那么一堆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家伙凑在一起,也难怪能想出这种办法去祸害人家。”裴寂说:“这个不是治国正道。”太上皇说:“对付胡虏不是治国,而是用兵。治国唯恐不够正,用兵唯恐不够奇。”听见太上皇这么说,裴寂赶紧附和道:“太上皇所言极是,臣与太上皇实在是不谋而合。”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仍旧想皇上用这种做法实在是有损上国威仪。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因为各地还在遭灾,特别是关内灾情更加严重。整个长安城周围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在这样一种氛围之下,皇上没有办法召开宴。他是一个人来到太庙圣祖皇帝老子的排位之前,他希望从老子的智慧当中得到灵感,希望及早结束这一场可怕的灾难。中秋之夜,突然发现宫女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到了后半夜,她们突然一起哭了起来。问明原因才知道,原来此时此刻他想起了他们的家中的兄弟。皇后跟皇上商量这件事,皇上说:“朕在深宫之内待的太久了,也许应该出去看一看,看一看陛下的百姓,看一看大唐的山河。”越想心里越是痒痒,于是带着房乔、杜如晦、长孙无忌以及一般世卫以狩猎之名来到了郊区。
当时长安城里吃不上饭的人随处可见,来到郊区之后才发现,这里已经几乎成为一片荒地,只见几乎所有青草都被连根拔起吃掉了,树也被扒了皮。随处可见的尸骨,有的是吃不上饭死了,也有的是当年战死的。皇上坐在马上不停的流眼泪,说:“难怪上天要怪罪朕,之前士兵战死,他们的尸骨就抛弃在荒野没有人管,他们是赴国难而死,朝廷必须料理他们的后事。”于是敕令各地官府收集散落在荒野之地的骸骨,并且集中进行焚烧,主要是遵循一种佛教礼仪。把这些人的尸骨逢焚烧之后,将骨灰埋在一起,然后树立一块碑,记录朝廷这一次收骸骨的事件。这件事从秋天一直持续到冬天还没有完,在这期间,比丘们了安抚亡灵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皇上专门下旨对他们进行了表彰。南山寺也参与了这种活动,因为当时需要处理的排骨实在是太多了,仪式也频繁举行,我虽然没有被剃度,也没有举行正式的入门礼仪,却仍仍旧穿上沙弥的衣服去参与一个又一个仪式。
之后我因为参与了这一场大功德的事件,南山寺住持在跟寺里的几位执掌机要的长老商议之后,决定破格为我和几位同行的小沙弥举行居士的受戒仪式。如果是出家做比丘,就必须要得到当事人父母的同意,而受居士戒就没有这么麻烦了。转眼到了年底了,腊月二十三,南山寺按照惯例这里的俗家弟子放了假。我背着行囊回到家,看到苗山风无论从举止还是穿着都已经很像是一位绅士了,而我长期居住在深山之内,再加上被剃去了头发,完全就像是一个粗野无知的僧人。苗宜家也并非有意看不起我,只是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罢了,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难过,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性格到底是后天形成,还是与生俱来。这个问题不是专家很难解释清楚,在寺院里居住过的是集体生活,难免要与别人发生接触。可面对这种时刻,是选择一个人猫起来。这当然不是一种好的习惯,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所以为了避免和人接触而尴尬,我特意选择了黑白颠倒的生活方式。白天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打坐,晚上的时候偷偷的溜到外面,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或者月光。偶尔赶上阴天,什么都看不到我也并不感到沮丧。因为人生本来如此,即便是那些最优秀的人,他们的人生都会不同程度的存在残缺。像我这样一个如同蝼蚁一般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缺陷呢?不光个人存在缺陷,就连天地都不是完美的,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有阴晴圆缺的变化呢?这一切都被父母看在眼里,他们因为对寺院没有太多了解,所以对我的怪异行为也选择了包容。
虽然当时我已经与家人团聚了,可我仍然感到无与伦比的孤独,愿意跟我交朋友的大概多是一些侃侃而谈之辈。这些人只要一张嘴似乎个个都是国士无双,如果你真的交代给他一件事情,他保证连你交代的内容都听不明白。玄武门之役发生后,太上皇变得越来越害怕过节。因为每逢这种时刻,他就更容易想起从前,一旦想起从前就心痛不已。除夕这一天,裴寂陪着太上皇度过,太上皇已经是满头银发,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化妆般的速度衰老。忽然太上皇流着眼泪说:“裴公,你告诉朕,明年你还会在这里陪着朕吗?”裴寂说:“放心吧!明年臣一定会陪着你,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你已经复位了。”一听这话太上皇像是被摘去了心肝儿一样,说:“你呀执迷不悟,朕说过多少次了,你就算是全身而退都很难,居然还敢想着复位的事,二郎要是那么好对付,建成和元吉就不会死于非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