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大家都以为北上收骸骨的僧团大概已经全部殉国了,因为边境始终没有他们的消息。皇上却不再过问这件事,就连尚书省也从来没有就这件事情表达过任何疑问。忽然有一天清晨,任城王李道宗的士兵巡逻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一群人。本以为是胡兵进犯,于是立刻集结部队准备抗击。他们靠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虽然披头散发,脸上布满了胡须,身上却穿着僧衣脚上的鞋已经破了。一问才知道他们就是北上收骸骨的僧团,并且携带着皇上授予的节杖和印信以及做法适用的器具。李道宗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立刻传令接见,见面之后大家感慨万千。给他们接风洗尘,李道宗设下酒宴款待他们。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李道宗和智显法师终于攀谈起来。
李道宗说:“你们奉皇命前去收骸骨,不知道差事办的怎么样了?”智显法师说:“北方的骸骨无以计数,就算是我们在那里住一辈子也收不完,这一次我们主要的任务就是要传达皇上祈求太平的决心。”一听这话,李道宗颇为不悦,说:“当今圣上十多年浴血奋战,绝非贪图苟安之辈。”一听这话智显法师说:“皇上的英明果决,我们当然是知道的,我说皇上祈求太平,并非祈求于北方胡虏,而是祈求于上天。并非屈辱以求太平,而是以大唐的仁义和雄兵求之。”一听这话,李道宗顿时喜笑颜开,说:“如此说来,甚合我意。”之后在李道宗的安排之下,僧人们剃掉了须发,换洗了声僧衣。然后一溜烟南下来到晋阳,智显法师带着众人继续往南走。而我独自一人前往晋阳远郊的老家。在去之前,我曾经幻想过自己在那里会受到何等样的欢迎。
凭借我家与皇室之间的亲密关系,当地官员一定会以礼相待。还想着千万不能破坏朝廷的规矩,千万不能给地方的官府增加负担。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没有被任何人打扰,回家之后就连一个里正也没有见到。虽说有一些失落,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老家的一切与我而言非常的陌生,但毕竟血浓于水。他们询问着我家在长安的情况,又问父母身体如何。我说:“刚刚从北边回来,对长安的情形现在也知道的不是很多。”于是在祖母的吩咐之下,由她口述,由我做笔录,给父亲寄一封信。大致的意思就是希望父亲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有时间多想一想自己的兄弟。之后我又去了晋阳,二叔苗怀义在当地已经是一位大儒了,只可惜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患上了非常严重的足疾,以至于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虽然老大的年纪可就是没有办法娶到合适的女人,为这件事情祖母都要愁疯了。
对于祖母的念叨,我是感到很不满的。她大概是害怕父亲日子过得太清闲,所以一定要给她添一点麻烦。但我没有将这封信压下,而是在回到长安之后,第一时间就把这封信交给了他。父亲一边看着信一边挠头,母亲问我信里写了什么?我据实相告。母亲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于是不停的抱怨起来。父亲不耐烦的说:“你给我住口。”人生大多如此,生就意味着烦恼,如果生生不息,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烦恼。虽说父亲与当今皇上有一些旧情,但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在晋阳援交的老家,父亲的兄弟还没有说什么,可外人却说什么的都有。说父亲只顾着自己一家人在长安吃香喝辣,却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兄弟。这些闲话在长安一般听不到,可祖母却让我把这些闲话记录下来让父亲看。
对于眼前的这一切,我感到非常的绝望。相比于苗山风,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所以我的志向不是在长安城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博取功名,而是希望能够在终南山中潜心修道。不敢指望在哪一天羽化成仙,只希望着能够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然而我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父亲既然反对我做比丘,自然也就不可能支持我放下一切去终南山修道。苗山风对我这种消极的想法早已经从我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了端倪,对此他感到极为不满,他希望我能够成为可以帮助他的人。因为他是志在四方的男儿,希望我可以待在父母身边帮他尽孝。如果说人都是自私的,或许有人不以为然,而这个不以为然的人一定是伪君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从古至今,天不曾诛,地不曾灭。可见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人自私的本性从未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世道变幻沧海桑田,唯有人的自私是不会变的。
在人年少时,总以为这世上的是非是很容易就能说得清楚的。等你长大成人你就明白,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是非是说不清楚的。因为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需要说是非,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人可以指鹿为马。智显法师回京之后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召见,见面之后皇上说:“你记录的北方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我看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于我方行军打仗非常重要。”智显法师说:“但愿皇上的心愿能够实现。”皇上说:“若要天下兴,天下之官民需要有一个共同的心愿,然后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够实现这一心愿。如果每个人的心愿都不同,而在实现各自心愿的过程当中还冲突不断,如此一来祈求太平难比登天。”智显法师说:“臣与皇上的心愿是一样的,相信天下的子民也与皇上有着一样的心愿。”一听这话,皇上哈哈大笑,笑完了之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朕封你为护国法师。”
不久之后,钦差将金册和金印送到了南山寺。与此同时皇上又做了一件事情,之前在武德年间,皇帝下令册封发法雅护国法师。皇上下令削夺了法雅的封号,同时令人收回了金册和金印。我曾经风光一时法雅非常的难堪,曾几何时,法雅经常与裴寂一起出入皇宫,二人堪称皇帝的挚友。自从新主登基之后,裴寂失去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法雅也失去了出入皇宫的资格。不过裴寂仍然能够以司空的身份与太上皇饮茶谈心,法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皇上之所以对这个人如此厌恶,只是因为在武德年间此人从来没有在皇帝面前说过秦王的好话,相反他却一直为建成和元吉帮腔。虽然法雅一再被冷落,皇上却觉得自己对法雅有大恩,你曾经如此卖力的帮助过老子的对手,如今老子没有要你的命,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虽说这个法雅是佛门弟子,却并没有一颗清静的心。相反,此人一直都非常的躁动。腹内总是有一股不愤之气,总要找各种办法发泄出去。于是他经常在庙里举行法会,经常接受邀请在闹市登坛讲法,在灾荒之年,这个人在讲法的时候经常说:“天上之所以降下灾祸,是因为世上的人不知道修德。若要灾祸停止,就必须修德不止。天他都要说很多带有歧义的话,官府要拿他问罪,还有引经据典解释一番,以证明自己无辜,并且只是官府不能容人。”皇上突然削夺他的封号,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场不小的灾难。这等于昭告世人法雅没有资格做护国法师,他当然不敢反驳皇上的诏命,但他可以攻击智显法师,他说:“那个智显不过是曾经鞍前马后伺候皇上的一个奴才而沽名钓誉的一个妖僧罢了,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法雅被削夺封号,还伤到了一个人就是太上皇。裴寂哭丧着脸把这些事情告诉太上皇,希望太上皇可以出面主持公道。太上皇无奈的说:“朕已经大权旁落,已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被打碎牙的猛虎,你还指望朕做什么呢?”裴寂说:“再怎么样你也是他的老子,总不能连老子的脸都不给吧!”太上皇说:“你先不要替别人张罗,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真的以为他不计较刘文静的事?”裴寂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从跟着太上皇起兵的一天起,我一家老小的命就是大唐的了,大唐什么时候要拿走拿走好了。”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太上皇说:“可是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陪着朕,要不然正被圈禁在这高墙大院之内,朕会寂寞死的。”说到这里,太上皇的眼睛里闪着泪花,说:“在于名为君臣,实为知己。你我相逢一场,希望能够善始善终。”一听这话,裴寂的眼泪也夺眶而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