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殿上的群臣很多都向长孙无忌投来的不屑的目光,长孙无忌说:“难道在场的诸公都没有读过《孝经》吗?在这本书里面所记载的那些感天动地的事情,何止郭巨埋儿一件?”在场的人哑口无言,长说无羁,显得非常的得意。而房乔面如土灰,这个时候戴胄说:“长孙太尉的话,我没有办法苟同,如果长孙太尉的父母为了向自己的父母尽孝,在他们父母生病的时候,将长孙太尉的心肝也挖了给父母煎药,怎么可能有今天酸菜味在这里向大家说教呢?”一看长孙无忌成了众矢之的,皇上赶紧说:“朕只是让你们各抒己见,不是让你们在殿上结仇。”戴胄说:“陛下身为君臣,是不是在将来也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份孝心呢?”皇上说:“你说这话是何用意?”
戴胄说:“臣的话非常的简单,臣记得陛下曾经说过,天下的父母都知道爱子女,而天下的子女如果没有教化,是不知道应该孝敬父母的。如果一个生病的人能吃得下,从儿孙身上挖下来的心肝,是不是就不是人了呢?不要说吃儿孙身上挖下来的心肝,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挖下来的心肝就可以吃得下去吗?”皇上说:“你这是在钻牛角尖……”长孙无忌立刻把话抢过去,大声说:“身为儿女怎么可以让父母知道这心肝是从孙子身上挖下来的呢?怎么可以如此不心疼自己的父母,让他们陷入良心上的自责呢?”魏征说:“陛下,一个人爱自己的子女是人之本心,而一个人能够从自己的儿女身上挖出心肝供养给任何一个人都是违背心性的做法。陛下应该知道管仲曾经在临死之际告诉齐桓公,有几个小人是万万不能够重用的。在这些小人当中,有一个人叫易牙,为了饱齐桓公的口福,竟然杀掉自己的儿子做成了一道菜,陛下一定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长孙无忌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指着魏征说:“魏夫子,你这是诋毁陛下不如齐桓公。”魏征说:“如果陛下为了满足上皇的心愿,害了房先生,恕我直言,陛下就连齐桓公都不如,因为在齐桓公的时候,只是听到了管仲的告诫,并没有前车之鉴摆在他的面前,而齐桓公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皇上却执意做这等不义之事,臣耻于在这样的天子麾下效力。”紧接着戴胄说:“臣附议。”之后马周等人一个接着一个都表示附议。皇上说:“你们这是做什么?是要逼宫吗?”长孙无忌一看这架势,立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眸子春光荡漾,说:“陛下,孰是孰非想被陛下已经非常的清楚,希望陛下圣裁。”皇上低着头说:“朕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上皇那边不好应对。”长孙无忌说:“不如这样让臣去跟上皇说。”
皇上无奈的笑着说:“你不知道他现在恨死你了,你去了恐怕是火上浇油。”魏征说:“不如这样让臣去吧!臣曾经辅佐建成,上皇应该不至于对臣恨之入骨。”皇上摇摇头说:“恐怕未必。”长孙无忌说:“不管怎么样,先去试一试。”皇上说:“试一试当然没什么,朕担心的是非但没有让上皇回心转意,反而更加触怒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答应让魏征去一趟大安宫,上皇在见到魏征之后,就像是见到了黑白无常一样,瞪圆了双眼破口大骂。他对魏征的痛恨程度不亚于对房乔,魏征却从容不迫的走了进去,站在上皇的面前,一双阴冷的眸子,直直的注视着上皇,然后用极为低沉的声调说:“上皇知不知道你之所以能够活命其中就有房先生的功劳?”
上皇如何能够忍耐这样的话,竟然扑上去要打魏征,魏征突然发出一声断喝,说:“上皇此等行为就好比要陛下杀掉皇子挖出心肝让上皇解馋,如果这件事情发生一定会触怒上天,引发不可预测的大祸。”上皇说:“魏征,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吆五喝六,你要换过多少次君主,我记得曾经在建成的麾下,你反复劝他杀掉秦王,现如今你又助纣为虐,跑到大安宫向皇帝说话,皇帝如此不孝,背后一定有你这等人在撺掇。”魏征说:“上皇这么说,我怎么能承担得起呢?”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了上皇的体内。上皇说:“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出去,否则我让你顷刻之间变成肉酱。”魏征说:“上皇自知来日无多,我听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上皇却在临死之际想要杀一个人垫背,真不知道身为人主上皇的德行在哪里?”上皇说:“是皇帝安排你到这里来训斥朕的吗?”魏征说:“是我出于义愤,不请自来,与皇上无关。”上皇说:“你这个奸臣,不愿意跟着建成和元吉一起赴死,现在又跑这里来对朕说三道四,你也不要太得意,你在千秋万代之后必然留下骂名。”
魏征一听这话,感到自己心上受到了撞击,他反而冷静下来,心平气和的说:“如果骂我可以让上皇解恨的话,我没有什么不能听的。”折腾了一阵之后,发现两个人说话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魏征从大安宫出来一脸沮丧,皇上说:“你也不用为这件事觉得有什么负担,朕不会怪你。”魏征说:“臣不是担心陛下会怪罪,只是心疼陛下,虽然作为天子,仍然有这么多不能左右的事情。”皇上太一口气说:“谁说天子能随心所欲呢?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规矩。”魏征说:“陛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皇上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实在不行就大赦天下。”
一听这话魏征笑着说:“是啊!今年与吐谷浑之间的一场大战是不能避免了,不论胜负,杀伐之气如此之重,一定不利于上皇的龙体,如果能够大赦天下予以缓解,陈以为是非常妥当的。”之后围绕着要不要大赦天下在政事堂展开了第一轮讨论。房乔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回避,高士廉临时代替房乔主持这一次会议。戴胄说:“我一直是不主张大赦天下的,频繁平凡的大赦天下对于那些犯罪的人无疑是一种鼓励。”马周说:“过去之所以一再大赦天下,是因为当时的刑罚很重,只要大赦天下,意味着很多人命运都会迎来转机,很多已经破碎的家庭会重新聚合在一起。现如今刑罚越来越宽松,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举行大赦,很多善于钻空子的人,就会利用这个机会作恶,对于朝廷的治理非常不利。”
临时被安排出席政事堂会议的长孙无忌说:“以上你们说的都不是这次大赦考虑的重点,重点是这次大赦能不能缓解,因为边境杀伐而带来的戾气,从而让上皇的病况得以好转。”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眼前一亮,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上皇希望陛下能够杀掉房先生敬孝心,可这个时候上皇病重神志不清,他所下的命令当然也是乱命了,乱命完全可以不遵守,因为遵守这样的命令一来会败坏天子的圣德,二来会让唐朝损失一位贤臣,第三也会让上皇陷入不义,为天下人所口诛笔伐。”大家轰然称妙,魏征说:“这当然是一个好办法,可大赦到底要不要做呢?”高士廉说:“上皇病重边境上发生了战事,这无疑是犯忌讳的,颁布大赦令着,冲一下是说的过去的。”长孙无忌点点头说:“但愿天下人都能够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魏征说:“就算是有所议论也是应该的,而且我们在世间已经估计到这一点。”
有了成案之后,就让中书省拟定了章程,门下省审核之后,廷臣们带着经起草好的诏书来到御前,如此这般一说,皇上点点头说:“并没有什么不妥,就这么做吧!”于是就让人加盖了玉玺,大赦令颁布之后,社会上很快就有人开始议论了,一时间有的人赞成,有的人不赞成,吵得非常激烈。长孙无忌很不耐烦,说:“朝廷的命令,其实庶人可以随便议论的,应该严厉的惩处这些人,让那些人再也不敢胡言乱语。”魏征说:“刚刚颁布大赦,然后又兴大狱,至于我们缓解戾气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长孙无忌说:“难道就让他们这样随便议论?就让朝廷这样毫无威信?”魏征说:“的确如太尉所言,当年商君为了推行新法,把所有敢于议论朝廷命令的人处以重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街头巷尾议论朝廷的事了,可到最后秦朝二世而亡,从长远来看,商君的做法未必就是对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