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主动提到了自己的身后之事,这让皇后始料未及。但是他把上皇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之后如实的告诉了皇帝。随着上皇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皇上也把越来越多的精力集中到国事上了。这一天魏征被请到御前,皇上说:“最近朕一直在阅读周和齐留下来的记载,对于周齐末代天子朕有了非常多的兴趣。”魏征仔细的听着,皇上说:“你说说看周天元皇帝和齐后主哪一个好一些呢?”魏征说:“陛下,这两个没有好的。”皇上说:“在这二者当中,哪一个更加拙劣一些呢?”魏征捋着胡须说:“二者都是出了名的昏君,齐后主非常的懦弱,周天元皇帝非常的骄傲和暴虐,但是天元皇帝仍然非常具有威严,相比之下是齐后主更差一些。”
皇上说:“你觉得骄傲和暴虐比懦弱更好吗?”魏征说:“陛下可曾听老子这样说过?太上有之,其次誉之,其次畏之,其下毁之。最好的天子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却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其次是天下的人都赞美他,知道他做过很多好事,其次是天下人都畏惧他,最差的是天子有任何威严,被大家群起而诋毁之。”皇上说:“天子推行善政而让天下大治,天下百姓都称赞他,这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百姓都不知道做过些什么的天子?反而比被百姓称赞的天子还要好一些呢?”魏征说:“被百姓称赞了天子,是因为它具有天子的圣德。之所以最好的天子百姓只是知道他,却不怎么赞美他,天下大治,大家不觉得这是天子的功劳,而是觉得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可见这位天子虽然造福百姓,却并不居功。”皇上说:“这样的天子,朕是望尘莫及。”魏征说:“天子之劳在于用人,如果能够使贤能的人得到相应的位置,作为天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之后房乔又被请到御前,为上皇停止逼迫皇帝杀掉房乔,逐渐的房乔也开始活动了。看见房乔一脸憔悴,皇上顿时萌生了歉意,说:“都是朕不好,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房乔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皇上说:“之前朕见了魏夫子,希望他能够评价一下周朝的天元皇帝和齐后主之间的优劣。”房乔说:“魏夫子的回答一定是相比之下,齐后主更加拙劣。”皇上点点头说:“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房乔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想当然的认为懦弱的人就是善良的人,而强悍的人必定是恶人。这是因为人们经常看到强悍的人在作恶,而懦弱的人常常是被祸害的可怜人,今天很多人大概已经不能理解凡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的道理。”皇上说:“说的更加透彻了。”
房乔说:“陛下觉得什么叫做善?什么叫做恶呢?”皇上说:“作恶叫做恶,行善叫做善。”房乔说:“陛下说的没有错,这无论是作恶还是行善都是需要本钱的,比方说一个人想要欺负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必须在体力或者智力上有优势,否则是没有办法作恶的。反过来行善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没有把凭借一己之力维持生活的体面,不怎么可能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呢?在臣看来,所谓恶,就是只要条件具备就不拒绝作恶,同样只要条件具备就拒绝行善,反之就是善了。一个懦弱的人,或者说一个在生活当中总是被人欺负的人,其实更容易变成一个恶人。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总是被恶毒的对待,怎么能指望他善良的对待别人呢?”皇上说:“如此说来,人越富有,越尊贵,越善良了?”
房乔说:“当人不是这样,许多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许多看起来很复杂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比方说衡量一个人的善恶其实是很复杂的,因为同样一个人有可能行,善也有可能作恶,只要这个人还活着,结论就不容易下,所以我们才有盖棺定论的说法,就是一个人在死后才可以有一个完整的结论。话虽如此,有很多人在离开人世之后仍旧争议不断,因为后来的人们没有办法给他们一个能够被绝大多数人所接受的评价。”皇上听的在那里用力的挠着头皮,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如此了,把原本简单的事情说得云山雾罩。”房乔笑着说:“同样是富贵之人,有的人乐善好施,有的人为富不仁。就算是尊贵如天子,有的人非常的暴虐,而有的人则非常的仁慈。”皇上说:“你觉得是什么决定一个人的善恶呢?”房乔说:“天性和经历。”
皇上捋着胡须说:“你能看出一个人天性如何吗?”房乔说:“孔子曾经说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说人的天性是非常接近的,而人的风俗习惯却因地域而各有不同,不同风俗底下长起来的人也有鲜明的区别。所以大多数人往往很难看到一个人的天性,而只能看到他的经历。”皇上说:“你说的这种东西,朕可能一生都弄不明白。”房乔说:“陛下不明白,臣其实也不明白,之所以能够说出来这么多,不过是鹦鹉学舌而已。人的天性或许接近于道,一个人只有在独处的环境下静坐,一点点放下个人经历对自己的影响,在内心处于一片澄明的情况下还可以看到看到自己的天性,那种感觉应该就像透过一线天,看到光明。天性原本是非常洁净的,只是人们在各自的旅途中把它弄脏了而已。”皇上说:“这么说未必对,在丛林当中,那些动物未必像人一样,因为他们各自不同的经历而受到多少影响,为什么不同的动物看起来性情也是如此的不同呢?”
房乔笑着说:“世间生物的形态是不断跟着环境发生变化的,人是如此,其他的生灵也是如此,人会受到自己经历的影响,其它生灵也是如此。陛下一定见过截断的树木,里面有年轮,通过这些纹路能够判断哪一年的雨水比较多,哪一年雨水比较少。连树木都是如此,何况是丛林当中的动物呢?”皇上说:“你说的天性到底是什么呢?”房乔说:“也许就是清晨穿过一线天的阳光,那种洁净那种明朗,强名之越曰道,字之曰大。”一听这话皇上双目放光,说:“真不知道这些日子房先生都想了些什么,如果朕再不召见你,你是不是就要悟到了?”房乔说:“臣是红尘中人,只怕有生之年不能悟道了。”
皇上说:“朕答应你,百年之后一定让你入住太庙,让你得到历代天子的祭祀,这样就算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供养。”面对皇上的好意,房乔自然不能拒绝。但他心里想的是自己身为一代名臣,百年之后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到他的坟前祭祀,怎么会断了供养呢?相反如果是被供在太庙里,李唐总有一天会被推倒,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要跟着遭殃了。皇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不想让自己的排位留在太庙里?”房乔说:“臣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臣只是觉得这件事来的太突然,没有心理准备。”皇上说:“朕不仅要让你陪祀太庙,还要让你陪葬在朕的身边。”皇上的这一番盛情,让房乔感动了。从古至今,谋臣在皇帝功成名就之后,都会变成他的心腹大患。而房乔一旦没有遭遇兔死有狗烹的悲剧,反而一直呆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皇上对他的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更加难得的是,皇后与他非亲非故,总能够在关键的时候出手,保护他支持他。作为臣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相比之下,长孙无忌的感受就不同了。他对自己的评价很高,却碍于外戚的身份而被皇后猜忌,而这个对他不放心的皇后不是别人,却是他的妹妹。魏征虽然得到了皇帝前所未有的信任,但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他不同于房乔,作为尚书左仆射房乔有实实在在的成绩摆在那里,而魏征就不同了,他的贡献主要是给皇帝进言,一旦时过境迁,那些事情不再被人们提起,他的那些谏言,同样也会随之消失在尘埃之中。出于这样的忧虑,魏征有了私心。每次给皇帝上书都会留下备份,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将这些谏言结集成册流传后世。这一天黄昏,一阵阵西风吹来,我躲在一棵树底下,与一僧一道谈论佛法,只见那位道人不停的挥动着拂尘。</div>